杨少衡《伯劳是只鸟

2026/02/09

　　其实没迟到。通知七点到场，此刻才六点五十八分，涂必禄尚提前两分钟。但是这两分钟不算。纪荣已经到达，晚于纪荣便属迟到，这是规矩，虽未成文。

　　当天清晨的集合地点俗称大榕树，这里确有一株大榕树，据说树龄有数百年。此刻榕树不是重点，树下立着的一块大标语牌才是。其实那也不是标语牌，是一面大版宣传画，画面和框架都亮丽明艳，像新鲜出炉的面包飘散着香气。有两行大字叠印在鲜亮的风景画面上：

　　纪荣把手一摆，示意可以。涂必禄即承担起主持之责，命大家把手机全部调成静音，现场会开始，请纪荣书记作指示，大家鼓掌。

　　纪荣却没有指示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当着大家的面，他不张嘴，却动眼睛，两个眸子从左到右转了半圈，眼光依次扫过场上众人的脸，眼里寒光闪闪。此刻没有谁敢接招跟他对视，无论他看向谁，对方都赶紧把眼皮下垂，像刚犯了错的小孩儿面对有两个大拳头的足球教练。

　　纪荣带着一行人往前走，沿护城河岸向南，走到文庙折转向东。时为清晨，离正常上班时间还有一会儿，除了早起买菜、锻炼的中老年男女，大多数居民还待在家中，估计还有不少赖在床上。一行人的行进没有受到太多干扰，几个转弯之后，全体人员又回到了“东方威尼斯”宣传画板前边的空地上。

　　涂必禄再次请纪荣作指示，涂必禄开玩笑，称纪荣金口不开，大家身上已经全是冷汗。

　　没有人举手。不是大家瞎了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是没人敢说，因为没把握。纪荣那副模样，明摆的窝着火，谁知道他想听个啥？跟他说大榕树，还是树上的鸟？也许刚说到某片叶子，那只鸟就给一枪从树上打了下来，直挺挺死翘翘。因此此刻装聋作哑比较合适。

　　“你，”纪荣抬手指了指涂必禄。涂必禄下意识地往旁边看，似乎想瞅个空子躲开。纪荣高度警觉，立刻当众揪住，“就是你，涂副。不要躲。”

　　说来活该，谁让涂必禄迟到了呢？说到底跟迟到没有任何关系，所谓冤有头债有主，事情是涂必禄主管，这种时候不把涂必禄拎出来还能拎谁？涂必禄自称“老鸟”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利害，此刻无论纪荣是否点名，涂必禄跑不掉。

　　涂必禄未曾推诿，直截了当，承认问题确实存在，很严重很明显，本项目进展很不理想。刚才纪荣率领大家走了一小圈，情况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。除了大榕树下边立起来的这块画板，古港水乡在哪里？都还在纸上，眼前什么都没有，一切照旧。护城河还是护城河，文庙还是文庙，历史名胜尚待恢复，城区面貌如旧，脏乱差依然。应当说，自从项目确定之后，相关部门与人员的工作都还是很努力的，没有谁胆敢松懈。近期之所以进展缓慢有多方面原因，根本一条是项目负责人抓得不够紧，涂必禄本人要负主要责任。

　　他声称同样非常努力。昨天晚上他跟几个人在办公室研究相关事项，几乎彻夜未眠，凌晨也没回家，在办公室靠背椅上打了个盹儿，因此才不小心迟到了。心知这个项目非常重要，纪荣高度重视，干部群众满怀期待，自己责任重大，实在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　　纪荣当众查问涂必禄昨晚究竟研究些什么。涂报告称，除了讨论推动本项目各环节进展，他们还重点讨论了船只问题。大家都知道意大利威尼斯是水城，坐落于海边，有众多水道在城区纵横并通往海洋。当地水上交通比较发达，自古以来就有大量小船穿行于城区水网中，有如马车行驶于街巷。至今依然有很多这种小船在水道里跑来跑去，成为当地旅游的一张名片。据说游客到了威尼斯不能不看这种船，有机会也都想坐着它在城区街巷边的水道上穿行，当然得准备割肉，据说船票很贵。这对本县是一个启示，到时候应当有一种游船载运游客在水道上穿梭游览，让游客观赏街市风光，供应啤酒饮料，想来收入不菲。

　　“他们说这种船有性别，分公母。”涂必禄报告，“公的叫公多拉，母的叫母少拉。公的比母的多拉几个客人。”

　　涂必禄嘿嘿讪笑，承认纪荣批评正确，他是在开玩笑。纪荣书记此刻特别严肃，搞得大家很紧张，所以开个小玩笑调节一下气氛。涂必禄本人没去过欧洲，不知道威尼斯长什么样，但是在网上看到过那种船，其名称一般都翻译为“贡多拉”，贡献的“贡”，跟性别没有关系。

　　涂必禄当即闭嘴，听纪荣讲话。这种时候敢再瞎扯，那就是自己找死了。鉴于时间有限，纪荣的本次现场讲话分外简单，没有要求，没有命令，只有两个问号。他让在场所有人根据今天清晨现场会所看到的情况，认真思考两个问题：第一，你们是怎么躺平的？第二，你们准备怎么继续躺平？

　　然后纪荣掉头离去，后边跟着县委办主任。纪荣的轿车停在大榕树外围，要送他到省城去赶飞机。纪荣带队到北京跑项目审批，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到首都。难得他在百忙之际不忘东方威尼斯，争分夺秒抽空于清晨把项目相关各方人员紧急召集到现场，铁青着一张脸砸下两个问号，让大家吃不了兜着走。

　　涂必禄留在大榕树下。作为项目负责人、副县长，此刻他有责任负责落实。纪荣提出的两个问号，说的是“你们”，不如直接理解为“你”，也就是涂必禄。纪荣只是给涂必禄留个面子，没有单独指名道姓怒批。涂必禄心知肚明，无须领导直接发难，他自己就承认问题很严重，大家很努力，责任在他，此刻他有必要认真抓落实。纪荣让大家思考怎么继续躺平，那是气话，或称警告，大家都不是傻瓜，谁都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琢磨怎么躺，而是亡羊补牢，使尽吃奶之力把项目推进起来，让纪荣能够看得下去。涂必禄当然得管这个事，谁也代替不了。

　　涂必禄从现场与会者中挑出一个人，有如此前纪荣从现场人员中挑出他一样。被涂必禄选中的是小苏，县住建局副局长，年轻人。该局局长因病手术，小苏主持局务。

　　他指着大榕树下一块长条石，命小苏坐那里。条石是花岗岩质地，很干净，平滑，摆在树下供闲人小坐。小苏不解涂意，看着那块条石，面露狐疑。

　　说到这个份儿上，小苏能不听命？难道让涂副县长亲自在这块条石上当众躺平？小苏硬着头皮在条石上躺下，弓着身子，双腿微曲，模样十分拘谨。周边即传出笑声。

　　涂必禄让大家回去好好领会纪荣书记的指示精神，汲取以往经验教训，深刻反思各自工作不力之处并考虑如何改进，等等。

　　以常识论，鸟类可以站在树梢上睡觉，却很难在地上躺平，除非丧生于中弹之后。

　　涂必禄在私下场合屡以“老鸟”自称，在本地语境中，所谓“老鸟”与年龄无关，常用于比喻经验丰富，处事老到。对涂必禄，“老鸟”实还有更深一层意思：他本来就是只鸟，其名“伯劳”。不是开玩笑，小时候他确实就叫“涂伯劳”，直到上小学，老师才帮他改为“必禄”，本地话里二者读音差不多。人以鸟名并不奇怪，但多取自大鸟，比如鹏啊鹰啊，威武强悍，很少有人拿麻雀给孩子起名，叫伯劳同样少见。为什么涂必禄的原名不叫鹰不叫鹏只叫伯劳？别人搞不清楚，涂必禄自己知道。应当说伯劳虽不算猛禽，却也不是无名鼠辈。

　　成语“劳燕分飞”里的“劳”便是伯劳，说的是伯劳与燕子各飞一边，常用于比喻夫妻各走各的。本地另有一句俗语叫“伯劳闪枪”，形容这种鸟会躲枪子儿，也就是躲避猎人的子弹。据说一旦发现被枪口对准，伯劳会闪来闪去逃避以求自保，这叫“闪枪”。伯劳鸟在老外那里还被称作“屠夫鸟”。这种鸟食肉，能吃昆虫、小鱼，甚至小鼠，但是该鸟个头不大，威力不足，无法像老鹰一样把食物踩在爪下，拿喙撕扯，假如捕获大一点的食物，伯劳得把它挂在荆棘、树枝的尖端，一点一点慢慢撕着吃。这种行径出于动物本能，却让一些“慈悲为怀”的老外看不下去，认为有如行刑，于是伯劳鸟就成了“屠夫鸟”。当年那位小学老师可能读过哪本外国书，觉得这种鸟有污点，屠夫啊，不好，所以帮涂改了名。

　　涂必禄号称“老鸟”，虽权力有限，不可能把谁拿嘴一叼，戳在哪根铁刺上撕扯，但是涂必禄会躲闪，确有几分功夫。涂必禄所负责的古港水乡项目进展不顺，惹纪荣恼火，临时召集一个清晨现场会，砸下两个问号。涂必禄嘴上表示负责，随即扯出什么意大利威尼斯“公多拉”，试图表明自己为本项目殚精竭虑，彻夜加班，丝毫没有躺平。这就是典型的伯劳闪枪，涂氏躲闪。类似老鸟碰上寻常猎人，转眼就把枪子闪过，自保成功。很不幸这一回涂必禄撞上了纪荣的枪口。

　　“古港水乡”是纪荣主政本县以来力推的重点建设项目。本县依山傍水，有一条江流自北向南穿县境蜿蜒。由于地处沿海平原与内陆丘陵过渡带，历史上本县一直是沿海与山区间的重要交通节点。当年没有高速公路，没有国道省道，交通运输主要依赖水运，县境这条江流成了交通主动脉。本县县城傍水而立，是当年重要商港，汇聚南北船只和客商，有过数百年的繁华兴旺。近现代以来，由于汽车运输和公路建设的崛起，加上水土流失河道淤积等问题，本地内河航运渐渐凋敝，河港商船云集、店铺林立的盛况成了明日黄花，码头早已废弃，江上已经看不到一只船。

　　纪荣到任后提出依托本地历史文化资源发展文旅产业，力推古商港遗址成功申报省级文保单位，拟继续冲击“国保”。古港水乡项目作为配套项目之一应运而生，该项目拟于县城北部古港周边区域进行重点文旅开发，分若干期建设，近期一大工程是对现存护城河和排水沟渠进行重大改造，形成一个水网纵横的仿古街区，景观比照著名的意大利水城威尼斯。据专家研究，本县古港兴盛时，恰当海上丝绸之路繁荣之际，有大量本地产瓷器从商港运销海外，远达欧洲威尼斯。考虑到这一重要历史因素，出于扩大影响需要，本项目有了“东方威尼斯”的美称。虽然本县并不靠海，体量偏小，比之威尼斯有些勉强，作为文旅推介却不妨戴顶花边大礼帽，令人印象更为深刻。

　　涂必禄在县政府班子里分管城建，此前还曾担任过多年住建局局长，因之成了古港水乡项目的具体负责人。该项目备受关注，投入大要求高，堪称重活硬活，涂必禄虽称“老鸟”，作为分管领导他“闪”不掉，不能不使出吃奶之力。这个项目受到纪荣高度重视，纪荣主政一方，风格强势，眼睛里不容沙子，他盯紧的事情，谁敢玩猫腻呢？

　　去年春，一位副省长带着省发改委主任等几大省部门领导到本市视察，其中有半天在本县调研。副省长到达后听取纪荣专题汇报，视察了几个点，对本县古港水乡等项目相当肯定，答应予以支持。领导一行离开后，纪荣命涂必禄带上县发改委主任，趁热打铁，追到省城汇报工作，具体落实项目支持事宜。那次接洽非常顺利，省发改委主任对本县所汇报事项都提了有利意见，命相关处室研究，汇报结束时居然还主动询问，除了已经报告的这些，还有什么需要支持？县发改委主任恰准备有一个备选项目，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材料汇报，竟然也成了，初步同意纳入盘子，以落实省领导视察时支持基层的表态。

　　涂必禄一行意外拿到双份“大红包”，回县城后赶紧向纪荣报喜。不料纪荣竟直接拉下脸批评，查问为什么没有抓住机会，多准备几个备选项目上去？就这么躺平？一周后县发改委主任被免职，改任非领导职务以示惩戒。涂必禄是副县长，市管干部，纪荣的权力还不足以拿掉涂，也不好直接批评，毕竟涂必禄并不分管发改委，本次到省里汇报主题是东方威尼斯，其他项目不是涂必禄的事，因此纪荣不说涂必禄。但是让人感觉涂必禄还是有如陪斩。纪荣杀鸡给猴看，其强悍可见一斑。

　　身为第一把手，纪荣最看不得下属干部工作不认真或称躺平。纪荣本人是工作狂，身先士卒，身体力行。涂必禄曾当面开玩笑称赞，说纪书记像是从来不睡，让下属跟着睁不开眼。对纪荣来说，清晨开现场会这种事只算小意思。应当说涂必禄号称“老鸟”，还是知道轻重，主管古港水乡项目后抓得很紧，立项报批、规划征迁各个环节都是他一手推动，基本遵循纪荣的时间表。前些时候，根据纪荣要求，涂必禄在大榕树下立起一面“东方威尼斯”大画板，安排了一场简朴而隆重的奠基仪式，并请市长亲自光临。纪荣陪同市长奠基，宣布项目正式启动。仪式办得很成功，影响不小，纪荣相当满意。不料奠基锣鼓一停，项目推进便渐渐变慢，以致纪荣一脸铁青，砸下两个大问号。

　　这背后有件事：此前古港水乡一期项目相关工程进行招标时，纪荣突然宣布有必要加强领导，特成立一个招标工作领导小组，命县委副书记为组长，县纪委书记和涂必禄为副组长。纪荣直截了当，称本项目摊子大、投入多，一些建筑企业老板到处找人疏通，都想谋点利益，分一块唐僧肉。这就特别要公平公正，加强监督，防范腐败。涂必禄是本地人，管过多年城建，身边亲友众多，这种时候理应避嫌。涂必禄当场表示感谢，称这个措施非常有必要，是对他本人的爱护，他坚决拥护。

　　是真心话还是“闪枪”？不知道。可知的便是涂必禄只管项目，不问招标，招标领导小组副组长也就挂个名。是不是因为无法直接操控招标，难以帮人帮己暗中谋利，导致涂必禄心怀不满，工作懈怠，以致项目进度趋缓？别人不知道，涂必禄自己清楚。无论如何，此刻纪荣两大问号好比双筒猎枪的两个枪口，一起对准涂必禄。涂老鸟这回能怎么“闪”？“闪”得开吗？

　　说的是大榕树。其他人都已离开，仅涂必禄与小苏两人还在现场。这棵树的问题必须考虑，落实解决纪荣的两大问号，大榕树是焦点之一。

　　小苏报告：有人称这棵树的历史已有六七百年。小苏曾特地查过资料，明末一本县志里确实提到过这附近一棵古榕，称该树毁于一场大风。以这段记载推测，现有这棵树应当是后来从原树的根系中再长起来的。因此说它七百岁或三百岁都有道理。

　　该树树身上有一面“古树”标牌，俗称“老树证”，是前年住建局所辖园林处普查县城古树资源时钉上去的，标明古榕有七百余年历史。

　　纪荣还在赶往机场的路上。纪荣给小苏打电话问一些事，核心还是“你们准备怎么继续躺平？”，他不找分管领导涂必禄，直接挂电话指挥小苏。

　　小苏向纪荣报告：此刻他与涂副县长还在大榕树现场，研究贯彻落实纪书记指示。

　　小苏人小鬼大。当年涂必禄当住建局局长时，小苏还是办公室一个小干事，被涂必禄看中，一步步用起来。此刻夹在两个领导之间，他把握得很小心。

　　大榕树为什么会成为纪荣关注的焦点？因为它的所在地是来日古港水系的起点。理论上说，古港水系似乎更应当起自古商港遗址，那会更有历史感，更名正言顺。但是该遗址是文物保护单位，不能破坏。因此退而求其次，设计方案将引水口移至大榕树一带。这里距古港遗址不远，临近江堤，可改造原有水利设施，利用高差让江水自流进入未来的东方威尼斯水网。这一方案的地理条件有利，却也存在一些具体问题，其中一大问题就是得把大榕树挖掉。这种事在城市建设中属于难免，涂必禄却犹豫不决，一再说还要考虑，一棵树活七百年不容易，挖掉很容易，却可惜。

　　纪荣的第一大问号“你们是怎么躺平的？”，大榕树为答案之一。此刻纪荣要一个结果，实际就是要求迅速把树挖了，让施工得以正式展开。涂必禄该怎么办？

　　小苏跟涂必禄探讨具体细节。情况明摆着：如果要留这棵树，取水口和水网设计方案就得做重大调整，其规划、设计、报批，都有巨大的工作量，肯定得耗费大量时间，目前来看，着实不可行。那么就一举推平，一把火烧光？说来确实很遗憾。

　　当然是一个办法，把古树从原地挪开，移种到合适地点，现有科技手段很多，可以基本保证古树迁移存活。

　　确实如他所忧，移一棵大树哪有那么容易，不说得事先论证一个合适地点预先挖个大坑，单单把这么一棵大树打叶理枝、挖掘包扎、吊装运送，其环节之多，费劲、费时、费钱之程度足以让所有人望而却步。

　　涂必禄要接受什么经验教训？或许他最该记住的是那一次报喜陪斩。前发改委主任还在冷板凳上坐着呢，即使不算杀鸡儆猴，涂必禄也该有所顾忌。纪荣对人对事要求极高，糊弄不得，此刻涂必禄让小苏做迁移大榕树方案，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纪荣想要的结果。为什么不赶紧把树砍了，让挖掘机紧跟着进场挖沟？涂必禄这是在干什么？

　　他离开大榕树现场，赶回办公室。从上午到下午，一刻不停，始终没有歇息，持续研究工作，召集一批批相关人员，具体落实纪荣指示。

　　水道设计是古港水乡项目另一个制约因素。来日该区域水网分为主流和支流两类，二者宽度有别，主流宽阔而支流相对狭窄。涂必禄认为设计有欠缺。如果该水网只供游客在岸上看水，那么无妨，挖出几条小水沟就可以。如果要做成东方威尼斯，让“公多拉”“母少拉”载着游客在水上游览，那就需要考虑船体宽度、通行保障和船只交会安全等问题。这必须考虑周到，从设计图纸开始，就要确保两船交会时不会相撞，否则一旦建成便成遗憾。虽然完善设计需要更多时间，但从长远看是值得的。

　　涂必禄给纪荣发了一条微信，报称已经召集各方人员认真落实纪荣他的指示，努力推进项目，请求纪荣在返回县城之后，抽空听他专题汇报。涂必禄没有给纪荣打电话，因为纪荣在北京跑项目，不宜干扰。但是涂需要抓住时机主动报告请示一哪怕是发条微信，以表现出认真贯彻落实姿态，表明自己确实没有躺平。

　　涂必禄自称“老鸟”，即便不知道纪荣是什么人、要的是什么，难不成还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吗？此前纪荣在赶往机场途中曾给小苏打过电话，明知小苏跟涂必禄在一起，却只向小苏下令，不跟涂必禄说一个字，可见纪荣心明如镜、洞若观火，已经十分气恼。

　　当天晚间，涂必禄继续认真落实纪荣指示，在政府大楼小会议室研究相关工作。当晚的主要课题是船只一“公多拉”。古港水乡纵横水网都还在纸上，成为现实还待无数艰辛努力，此刻兴师动众，研究未来东方威尼斯水道上跑的游船该长什么样子，就好比一对年轻男女刚相亲就讨论买什么牌子的尿布，往轻里说是过于超前，往重里说就是荒唐。但是涂必禄坚持不懈。被涂必禄请到会议室的包括企业人士、文史专家、民间收藏者、设计人员等。此前涂必禄已经跟这些人讨论过数次，当晚进一步深入探讨。涂必禄声称为了落实纪荣指示，加快古港水乡项目建设步伐，水上船只事宜需要尽快提出具体构想，让专业人员可以设计建造。涂必禄还要求大家准备再打通宵，以表明工作态度。他已交代办公室为大家订购外卖快餐权当夜宵。

　　半小时后，纪荣由办公室主任陪同来到小会议室，这时已经算是第二天。此前纪荣一行于昨日清晨现场会后匆匆去赶飞机，于中午到达北京。当天下午他们到国家部委办事，汇报工作争取项目，而后立刻再赴机场，搭乘红眼航班，回到本县已届拂晓。两位领导风尘仆仆，没顾上回宿舍喝口水，直接赶到小会议室来。这是纪荣的典型风格，不足为奇。有赖于年富力强，这位领导特别能战斗，当然也更有资格痛恨躺平。无论如何，如此走进小会议室突击检查，查看虚实，既充分体现出对古港水乡项目的高度重视，似也暗含对涂必禄的高度怀疑。

　　老鸟果然所言不虚，确实在小会议室里，确实是彻夜研究相关事项，且很有仪式感，可以拿手机充分“留痕”发于微信公务记录上：与会人员的面前都摆有资料、文件、照片、设计图以及铅笔、擦子、笔记本之类，一旁桌上还有一堆快餐盒。涂必禄面前，桌面上竟有两只巴掌大有如玩具的小船，是木制船模。

　　涂必禄率众人热烈鼓掌，以示欢迎。纪荣摆摆手，在主位上坐下，指着面前的船模玩具问涂必禄：“就是干这个？”

　　涂必禄报告称大家讨论得很热烈。两只船模分别是欧式和中式。左边那只看起来怪怪的，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贡多拉，意大利威尼斯货。右边这只比较顺眼，是本地产品，土名“乌篷船”，也叫“五篷船”。大家考虑，古港水乡要建成东方威尼斯，水道里跑的游船不应该是竹排，必须高几个档次。既然是在东方，那还应当有东方文化特色，不能简单引进贡多拉了事。因此比较集中的意见是在本地传统乌篷船基础上做改造，古典风格中融入现代元素，设计一种适合本地、特色鲜明的东方文旅游船。

　　纪荣没有多说一个字，也不扭头看涂必禄，只是当众举起右胳膊，在桌子上用力一拍，“砰！”然后他站起身，径直走出小会议室。

　　纪荣虽然严厉，眼光发寒，批评不留情面，却也一向不怒而威，很少当众拍桌子。此时明显失态，可能有旅途疲惫因素，当然也因为恼怒。

　　涂必禄嘿嘿笑，让大家不要紧张。纪荣书记不是批评大家，只是对涂必禄本人生气，怪他工作抓得不够紧。涂必禄说过今晚可能有一个意外惊喜，这不是吗？既然纪书记已经见过大家，现在可以画一个句号，不需要再加班了。大家收好各自材料，赶紧回家躺平。

　　他自己没有回家，当晚剩余时间始终一动不动，独自坐在小会议室的靠背椅上，面对那两只小船模，神情落寞。会议室灯火通明，彻夜不熄。

　　大家都知道这一回涂必禄肯定是中枪了，纪荣在桌上拍出的“砰”可不有如枪响？无论涂必禄怎么擅长腾挪躲闪，这一回肯定闪不过去。事情明摆着：古港水乡项目进展缓慢，是因为有人节外生枝一再制造新问题，这个人恰恰就是涂必禄自己。在纪荣砸下两大问号之后，涂必禄不思悔改，竟然出于个人的某种原因，继续我行我素，嘴上说贯彻落实纪书记指示，实际上不来真的，一味“闪枪”。所谓“老树迁移”“完善设计”等，实质就是变着花样拖延，完美对应纪荣在现场会上的第二大问号：“准备怎么继续躺平？”

　　古港水乡还在纸上，等着一锄头一锄头去挖出来，涂必禄丢下正经事不干，一味去买尿布，拿什么东方文旅游船说事，纵横水网八字没有一撇，这条游船得搁在哪里？有那么急迫那么需要吗？分明只是涂的搪塞，假动作，试图以此表明自己十分努力并未躺平，还装出几个通宵不睡觉的勤勉模样。这种勾当骗得过谁呢？纪荣如此强势，手持双筒猎枪，伯劳擅长闪枪，闪得过别人的枪口，能闪过纪荣这一枪？真以为纪荣拿他没有办法？

　　一星期后，县政府领导分工做了调整，涂必禄不再分管住建，相应地也不再负责古港水乡项目。这当然只是第一步，真正要命的还在其后。接下来涂必禄肯定有烦，也许是撤职，或者追究渎职，甚至是涉案调查，一切皆有可能，说来咎由自取。

　　不料没等下一步，情况突变：纪荣荣调到省城，交流任职，成为省城所辖一个县级市市委书记。尽管暂属平调，却是重用。纪荣去的那个市位居本省县市十强前列，经济总量可观，大项目一个接一个，很适合纪荣这种领导。

　　本县来了一位新书记，也是从外地交流来的。新书记到任后，很多事情另起一行，涂必禄的麻烦则一风吹，没事了。在经历一场迫在眉睫的重大危机之后，涂必禄竟然侥幸闪过了当头一枪。

　　由于业务熟悉，涂必禄再次奉命分管本县城乡建设事务，古港水乡项目再次划归其名下。其后该项目悄悄进入冷却、再论证、善后、收尾阶段，半年后指挥机构停止运转，已经征迁的地块改造为城区绿地，曾经风光一时的大项目在人们视野中渐渐消失，末了只剩下大榕树下一面“东方威尼斯”宣传大画板还在诉说着曾经的故事。

　　古港水乡项目提出之初，县内外便有许多不同声音，认为摊子过大，地方财力难以支撑。纪荣不以为然，力排众议。纪荣个性强悍，认定的事，旁人难以撼动。涂必禄从一开始就对该项目心存担忧，私下里数次向纪荣表达自己的看法，纪荣听不进去，对其严厉批评。涂必禄不管工程招标，实际上是涂必禄本人向纪荣请求，以本地亲友多，回避为好为由，纪荣同意了。到了项目前期准备基本就绪，需要投入大笔真金白银进入实操时，涂必禄越发感觉没有把握，担心项目烂尾，地方政府背上巨债，自己负不起那个责任，本能地想拖一拖，看准了再说，因此引发纪荣强烈不满。

　　面对巨大压力，涂必禄无计可施，只好豁出去做努力状“继续躺平”，如果没能“闪”过，大不了挨一枪吧

　　有人表扬涂必禄有担当，有效减轻了损失，避免了一次大烂尾。涂必禄自嘲并无先知先觉之能，不过是老鸟吃过苦头，经验教训深刻而已。

　　涂必禄当住建局局长时，参与过本县的核心商圈建设。该项目是当年本县头号商务房地产项目，与外商合作，终因外商资金链断裂而烂尾，留下众多难题，至今难以收拾。涂必禄一再提到“接受经验教训”就指这个。这种事最终挨骂的是负责官员，吃苦受累的却是一方百姓。涂必禄因为是本地人，比其他人更有痛感，“涂局”“涂副”什么的，说到底很普通，伯劳就是个鸟。

　　奇怪的是涂必禄对他亲手送终，已不再为人提起的“东方威尼斯”竟然情有独钟，心心念念。涂必禄命住建局细致收集该项目所有文件、规划、记录、档案材料，一律封存，妥善保管，不允许任何散失。准备来日打笔墨官司吗？不是，涂必禄要留给日后参考。古港水乡确实是大项目大手笔，只可惜眼下条件不具备，还做不起来。几年十几年后条件改善，再来一个办大事的主官，没准儿东方威尼斯就横空出世了。

　　所谓“宝船”是暂用名，这个提法来源于涂必禄，实为东方威尼斯版贡多拉。那一天拂晓，纪荣在政府大楼小会议室用力拍桌子，桌上有两只小船模，一只贡多拉，另一只就是“宝船”，俗称乌篷船。涂必禄弄一批人搞游船，竟不是假动作，那个团队居然整出了一条一比一比例、古香古色的真船模。船模不是真船，只需钉船架涂油漆，花不了多少钱，涂必禄批准他们把样船造出来，然后安放在古商港遗址旁一个台子上，作为昔日商港的记忆与象征。不料它竟成了一个网红打卡点，声名远播。

　　涂必禄开玩笑，称那艘宝船还缺一只鸟。打下一只伯劳，让它叼条小鱼，做成标本立在船头，没准还会有更多的人跑来照相打卡。

　　据说多年之前，曾经有一只鸟飞到一条乌篷船头站住，嘴里叼着条小鱼，是一只伯劳。船老大家刚好添了个孙子，祖父随口用了那鸟名，把孙子叫成“涂伯劳”。涂必禄家祖上是船民，人称胥民。涂必禄的父亲那一辈人开始上岸定居，到了涂必禄上学的时候，本地河流上的乌篷船已基本绝迹，唯伯劳鸟还在四处飞翔。

　　杨少衡，1953年生于福建省漳州市，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海峡之痛》《党校同学》《地下党》《风口浪尖》《铿然有声》《新世界》，中篇小说集《秘书长》《林老板的枪》《县长故事》《你没事吧》，长篇小说《相约金色年华》《海峡之痛》等。作品多聚焦基层官场生态，以县乡官员为主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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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抢抓机遇，“两重”“两新”政策持续显效——2025年全省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何以跑进全国前三（一）投资是拉动经济增长的“三驾马车”之一，在扩内需、促发展中发挥着关键性作用。2025年，河北固定资产投资增长6.1%，快于全国9.9个百分点，居全国第3位。

　　近年来，随着无人机使用和行业应用快速发展，破解无人机信息系统、无人机违法违规飞行甚至超高“黑飞”等问题不断出现，严重扰乱空域安全秩序，甚至对民航安全造成威胁。

　　春节临近，跨境旅游、商务往来与境外务工人员集中返乡，人员流动大幅增加，输入性疟疾的传播风险也随之升高。值得注意的是，烟台市虽已实现本地疟疾消除目标，但每年仍有输入性病例发生，防护意识丝毫不能松懈。

　　今天（2月9日），苏州市教育局发布消息，2026年苏州义务教育学校春假时间为4月1日至3日，衔接4月4日至6日清明节假期。

　　据大连市地震办公室，辽宁地震台网测定：02月09日14时56分在辽宁大连市甘井子区海域(北纬38.95度，东经121.71度)发生2.9级地震，震源深度9公里。

　　这是2025年10月。昆明市宜良县公安局。开展集中收网行动的现场。涉案的42名犯罪嫌疑人。敢玩就敢查，36人…

　　哈喽，大家好！小洲这篇国际评论，主要来分析美伊阿曼谈判刚结束，美方公开提出三大要求，而伊朗对非核问题寸步不让，特朗普转头竟对伊朗展开新的制裁，未来美伊局势将会如何发展？

　　人们说起河北，最先想到的往往是省会石家庄或者工业重镇唐山，但最近几年，承德这座过去被人忽视的城市正在悄悄改变着河北的经济版图，承德以一种独特的路径实现了惊人的逆转，成为河北省发展版图上一颗新星，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经济数据上，更体现在发展理念和区域价值的重塑上。